作者:Rosa   &  野犬           插畫:野犬
 



 2055年春天,高樓林立的愛河河畔,沒有人聲、沒有車鳴,一片孤寂。炙熱的風吹拂著河邊茂密的行道樹,捲起的落葉在一列列廢棄的汽車車頂上沿街飄動著,沒有人影流動、沒有文明聲響,號誌桿零零落落的橫倒在馬路中間,廢棄的大樓垂掛著早已失去功能在空中飄動的電纜線,一座巨大的都市廢墟-高雄!雷米用萬用鑰匙打開一間塵封很久的公寓五樓大門,熱風自破碎的落地窗吹入,迎面一陣炙熱。破損的建築讓房子沒有密閉的霉味,窗外夕陽餘暉照在愛河上,波光粼粼,宛若一條銀色大蛇,盤旋在孤獨寂莫的城市。客廳白色牆上用紅漆噴灑著一個令人醒目大大的「騙」字。

雷米搜尋著公寓的房間,臥室的大床上躺著一大兩小的枯骨,安安穩穩的蓋著漂亮的被子。從尚未腐壞的衣服看來應該是女主人和兩個小孩。打開另一扇房門,一具白骨,靜靜的孤單的默默的吊在房間中央,沒有飄動,只吊著慘白無言的抗議。這是今天碰倒的第二具上吊的屍體了。

雷米將白骨解下,小心的抱到臥室想跟其他3具枯骨擺在一起,那知一移動床上的骨頭。就鬆垮垮的散落了一床。這是受到核污染後死亡的現象,骨質鬆散。雷米突然覺得眼眶濕濕的,一些液體沿著臉頰流下。這是「眼淚」嗎?PN族的人應該是不會掉淚的,雷米用手擦拭臉上,額頭PN2733的藍色刺青在淚水的濕潤下閃閃發光。PN2733是核爆後2027年在嘉義出生的核後新生代。核後災區,生長快速的胚胎和幼兒是最容易受到輻射線的影響,人們根本無法受孕或扶養健康小孩。為了維持新生的人口,核災區的南政府在嘉義長庚建造的隔離室以體外受精及人造子宮培養出新的一代。這些新生代被意外的發現,他們本身對輻射有較高耐受力,可以不穿防護衣在高污染區短時間行動而不受核污染影響。但是這些新生代,平均壽命只有30年,之後不明原因的器官衰退而死亡。這些新生人類被稱為PN族,沒有父母,沒有名字,只有編碼。「雷米」這個名字是PN2733長大後給自己取的名字。雷米將枯骨在床上安置好後,在廚房找到了兩瓶沙拉油。這些充滿放射線的油雖然已經不能食用,但卻是防護車很好的燃料。雷米最近搜索著愛河沿岸的大樓,一方面尋找可用的物資和油,一方面也替遺留在污染區的遺骸做一些較為人性的安置。走出大樓,雜草雜樹叢生的庭園立著「重度輻射污染區,禁止進入」的立牌,半垂掛在大樓隨風飄動的「反核,還我家園」的布條,即使過了三十幾年依然令人觸目驚心。
 


 2020年台灣與P國護魚事件越演越烈,加上民眾不斷在台北聚集遊行,執政的綠黨終於下令強力武裝護魚。某日擦槍走火竟演變成兩國斷交宣戰。202010月,P國小型武裝艦艇偽裝漁船至墾丁沿岸開砲欲強行登陸,不料砲彈誤中墾丁核三廠,輻射外洩,加上輻射塵飄散,濁水溪以南全部淪為核災區。綠黨執政者引咎下台,「民眾」推出當年學運領袖掌政。新政府上台不久於濁水溪沿岸築起鐵網和厚牆,阻止帶有核污染的南部民眾越過濁水溪。「為了國家的延續,必要的痛苦犧牲是必須的」,藍黨無法接受新政府的這種說詞,於台灣東部成立另一個新政府,截斷所有公路和鐵路,不和北部政府來往,當然也截斷南迴和南橫,不讓南部民眾東移。

至於原先南部各縣市首長,封鎖前夕「正好」攜眷北上開會,因為南部封鎖,無法南回與南部民眾共患難,也就在電視上痛哭流涕,一番不捨。
南部核災區群龍無首,由一群正深入核區救治受污染民眾也無法北回的醫生起頭統籌領導,稱為「南政府」。但是局勢很亂,南政府只能在幅射影響較小的台南以北都會區勉強維持正常運作,其餘鄉鎮地區則無力管理。至於屏東、高雄,因為核爆及核污染受損嚴重,已成廢墟。

 
雷米將油加入停在樓下黑色的防護車。手腕上的計時器開始嗶嗶響起,這是最後五分鐘的警告。30分鐘的幅射線耐受時間將到,要趕快進入防護車或防護站躲避核射線的侵襲。雷米打開防護車的側門進入一個密閉的小房間,頭頂上噴下了大量的氣體充滿整個小房間,幾分鐘後氣體被下方的吸孔強力的吸個一乾二淨。這是近年發展出來的除幅射氣體,取代了日漸缺乏而用來沖洗輻射的乾淨清水。

 
雷米將防護車開往高雄港第二號接駁碼頭。碼頭旁倉庫灰色厚重的水泥牆在暮色中格外顯的沈重和黝暗。船渠裡泊著兩艘小型巡防艦,鐵鏽斑駁的船身上仍可以看出11051109的白漆編號和了大大小小的彈孔。核後不久,J國、K國、北台灣政府、P國和對岸C國組成聯盟,只要南台灣船艦出海20浬一定以武力遣回,如果不聽警告者一律予以擊沈。這兩艘艦艇就是當年載著一些人試圖闖關被強力阻攔而逃回高雄港的。廢棄的船艦,仍然有著厚重的鋼板,經過改造加上鉛板後反而成為被流放的PN族很好的棲息地。

PN族在15歲年紀就開始為南政府在無人能去的嚴重災區執行任務和收集一些可用資源。這些PN從小就在實驗室培養長大,沒有感情,不會笑也不會哭,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當PN族在25歲時就被南政府「除役」,也因為資源有限,所以這些除役的PN族也被逐出高牆圍起的都會區,在外面的世界自生自滅等待30歲的大限到來。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雖然刻意被紀律化、服從化,完全隔除歡喜、悲傷、愛恨等感性的情感因素,卻也因為沒有情緒困擾而專心,在記憶及學習上比正常人快速數倍。除役離開都會區後,很快的,他們找到自己的同類,在廢墟裡尋得器材物資,也為自己打造了有水有電的生活環境。並且有制度的分配各自的工作任務,過著共生共存的生活。

 
雷米停好防護車走到車後,打開側門放下斜板,他按下左手錶面上的Auto鍵,一輛裝載著今天所得物資的小車從防護車上緩緩駛出,尾隨著他往船艦的方向移動。海洋的潮濕氣味撲面而來,整個廣闊的海面只有浪拍及海風刮過的呼呼聲,黃昏斜射的光線在部分海面造成炫目的閃光,日復一日令人安心的氣味景象,似乎讓他逐漸了解人類所謂「家」的感覺。當他靠近1109船艦側身的入口艙門,發現艙門上除了自己模糊削瘦的人形倒影外還有幾處刮痕。正納悶著,倒影後方一道黑影迅速閃過,雷米機警地回頭。在與他走來相反方向,爬滿紅色藤蔓的廢棄貨櫃後面,有幾道透著鬼祟的影子晃動。不一會兒帶著煙塵的大小石塊從空中飛來,其中一塊擊中他抬起的手臂,「呀!」他叫了一聲。艙門倏地打開,一隻手把他拖入艙內後立刻關上。
「發生了甚麼事?那些人是誰」他壓住受傷的手臂,困惑的問著拉他進門的PN2906卡比?
「目前還不清楚對方是誰,在你回來前,已經攻擊過船艦一次了。」卡比回答。
雷米想起艙門上的那些刮痕,恍然大悟。
「昨天他們自稱是流浪的災民,要求我們提供水及食物,我們給了幾桶水跟幾袋食物後,沒想到今天來數更多。看來這個地方很快會被他們包圍,我們得想想該怎麼辦。」
「這些人穿著防護衣戴著防護眼罩,雖然自稱是流浪的災民,但他們可以去都會區尋求保護啊,為什麼選擇在廢墟中流浪,恐怕來者不善。只是他們目前似乎只是測試,並沒有更猛烈的攻擊,不知道是否想打探我們的實力。」站在一旁,專心從觀景窗口往外望的 PN2907也接著說。                                                                                                                                                                                                                  
                                                                                                                                                                       
原本灰黑的廢棄貨櫃及倉庫屋頂全被奇怪的紅色藤蔓纏滿,如血管般密麻分布,透出一種帶著血腥氣味的詭異。這不知從何而生的巨大植物有著鋸齒邊緣的錐型葉子,數瓣叢生,銳利結實,片片如刀似劍。在這些刀劍葉片的黑影覆蔭下,有幾個穿著防護衣,看不出男女的不明人士彼此低語著。
 
「可風,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等妳下攻擊令。若依我的想法,我主張先攻下這個棲息地再說,從昨天拿到的水及食物來看,這裡的食物非常安全,他們囤積的物資應該可以讓大家多支撐一陣子,直到我們修復好供電系統。」健偉帶著催促的語氣對可風說。
「或許我們可以跟南政府求援。」謙雨若有所思,也在一旁提醒可風。
「你可別忘了教主的訓誡。我們今天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就是所謂的政府造成的,難道你還要相信他們。在政府制度運作下,難保核災這種事不會再度發生,到時候我們可能連地下基地都會失去。」健偉激動大聲地反駁謙雨。
 
可風想起在地下基地挨餓的父親跟數十名信徒們,一陣難過。核災後,他們原是幸運的一群,但三十幾年辛苦求生的地穴生活,經過幾次煉獄似的悲慘經歷後,她現在反而不那麼確定這是一種幸運了。

 
篤信世界末日學說的的「末日神教」是當年勢力最為強大的教派之一,創教人「八方教主」原本是個幫名流政商卜位改運的算命師,因著幾次媒體關注事件的預測奇準,從此聲名大噪,信徒日多。他以本教所持「世界末日」將臨為由,挾著豐沛政商關係集結龐大資金,秘密的在高雄偏遠山區建巢設堡。這處將在末日來臨之時提供教徒棲身的基地,以山洞為入口腹地,往下兩百公尺開挖築成約百公尺見方的指揮中心,接著向周邊深挖十數個地底洞穴,各個洞穴都負有日常維生的功能,屯糧備物、發電引水、教育醫療、通訊指揮、甚至還有人造日光室栽種蔬果,培育藥草,豢養牲畜。每個洞穴皆有地道及管路相連,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地下王國。
 
說來也巧,就在核災那日,眾信徒正在此秘密基地聚會,當眾人正仔細聆聽較主講訓之時,輻射外洩警報大鳴,基地數米厚有著鋼鐵夾層的水泥大門立刻關合,大家就地躲藏,從此與地上世界天人分途,陽塵永隔。
 
最初幾年,因為慶幸存活,每個人都願意貢獻所長,彼此打氣,和諧互助的過了一段時間。只是苦悶枯燥的日子一久,開始有信徒憂鬱纏身,持著「親人皆死,唯我獨活」的自責想法陸續厭世自殺。接著物資分配不均,理念不合的衝突事件愈來愈多。最嚴重的幾次武裝衝突則是在教主去世後的領導權之爭,整個地底基地分黨結派,彼此廝殺如同戰場血流成河。地底王國的人數從原先的三百多人經過老傷病死後只剩七十幾人。各洞穴維生設備也因激烈爭鬥有所損傷,電力不足之下,影響了空氣品質及蔬果生長,賴以維生的食物開始短缺,大家此時才醒悟,自相殘殺的悲慘後果並不比核災來的輕小。〈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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