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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老大哥抱了本厚厚的「金瓶梅詞話足本」特來送我。他預定今年初要在團體裡跟大夥開講,我則負責當天的串場跟主持。雖說主持只要開場說說笑話,接著介紹講者出場就好,不一定得讀完全書。但串場要回應各個講者所說內容,未免臨場不知講者所云,接得牛頭馬嘴,不得不也把內容涉獵一番。團體裡幾個朋友買到的版本,都是所謂乾淨「潔本」。跟大家不同,擁有超級精彩內容兼美妙插圖版本的我,不免得意猖狂利慾薰心,大聲嚷嚷說:「影印一頁一百塊,想要精彩內容的跟我登記呀!」

足足一千六百頁的金瓶梅實在厚重,但我想一年總讀得完吧,於是擱在床頭抽空就讀。金瓶梅文字淺薄粗俗,不難理解,只是文句裡有許多古字方言會擾斷閱讀節奏,大部分的細瑣情節也如侯文詠引金學專家張竹坡之言:「若連片念去,便味如嚼蠟,只見全篇都是老婆舌頭而已。」除了女人嚼舌,偷情劇情原也是此書一大賣點,但見書中描述就如A片不打馬賽克,穢聲淫語,動作寫實,器官皆露,對女讀者而言有點難以承受,全然沒有預期快活。加上去年家事繁忙,前半年日本文學書量也多,格子正也寫得起勁,沒注意到時光荏苒,一年匆匆過去。事到臨頭卻只讀四百多頁,我只好求助侯文詠的「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一書,就著侯書所引,才知道原文書中許多隱喻背景跟潛伏險惡。我讀金瓶梅,沒讀到情色,只讀到生存,以及為求生存而現形的人性之惡。
 
正如西遊記成就了孫悟空,水滸傳成就了武松,金瓶梅成就了無人不知無人不的曉得潘金蓮。「金蓮」者小腳也。潘小腳的故事說的就是侷促的古代女子格局吧,總走不出擁有自尊及自我的人生。胡適曾說:「纏足乃吾國最慘酷不仁之風俗。」裹小腳除了身體飽受拆筋折骨之殘害,心靈上的禁錮其實已先亡了女人的靈魂,自甘淪為男人玩物了。小腳文化起源於宋代,舞者因腳小跳舞時姿態婀娜而備受寵愛,引起當時風月效尤。到了明代更盛其風,要求女子最好擁有三寸金蓮。也因纏足者行動不便,無力操持家務,更被視為富家女子特徵,腳之大小猶如真假名媛之鑑別了,故而只要有些能力的家庭,莫不將女兒們纏足以顯出身,期望日後攀得好親,全家一起雞犬升天。書中另一個主角宋蕙蓮,與主人西門慶勾搭上後,處處想跟潘金蓮攀比。她向潘金蓮借了一雙鞋,當成套於自己鞋外的雨鞋來穿,趁著全家出遊,邊走邊掉邊引人注意,從而顯出潘金蓮的腳比她的大許多,這小鼻子小眼的計較無非是書中最棒的格局喻比。只是想到這些女子的日後境遇,小腳鬥爭真就是他們的存亡戰場,也讓人感嘆不已。雖然近代女子已不受裹小腳之殘害,但綁腰束胸、腳踩三吋危鞋,也求婀娜,其實也有古昔遺風,甚或就是女子為悅己者容之本性天生呀。
 
潘金蓮從小被賣到武官家當樂妓,武官死後被轉賣到張大戶家,被大戶收用後遭元配妒忌,被迫嫁予矮子武大,不甘一生貧賤的她之後愛上小叔武松,卻遭武松拒絕。接著殺武大嫁西門慶、劈腿女婿陳敬濟、謀殺李瓶兒母子,從無奈人妻步步走為淫婦殺手,最後命喪武松刀口。從上述情節,潘金蓮的確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但若以當代隨時可能因失寵就被轉賣的婢妾命運,想要活得下去,求得一段踏實順意,潘金蓮除了以自身的美色及心機當武器,在眾多妻妾中爭得永續寵愛,她還有什麼辦法?自古禮教賦予男人花心權利所造成的不安全感,才是引發了女人爭鬥惡行的肇因吧。
 
書中妻妾與潘金蓮出身較為不同的孟玉樓、李瓶兒都是手上握有資產的再嫁貴婦,在資助西門慶的事業上幫助很大,有了這點撐腰立足,心緒起伏就較為穩定。最重要的,他們除了被一表人才的西門慶吸引,也是希望從西門慶身上求得一個身分依靠,才能免去原來婚姻中遠親近戚對手中財富的覬覦。不管是對愛或對財富的需求,「安全感」從古自今都是主宰女人思緒的最大因素,而現代女子最幸福的莫過於有了掌握之權及法律的保護。
 
看過紅樓夢的朋友應該不難感受金瓶梅與紅樓夢的神似。如宋蕙蓮是潘金蓮角色分身的寫法,也在紅樓夢中「晴為黛影、襲為釵副」的筆法得見。金瓶梅的女人都是紅樓夢大觀園外的世俗女子,雖然所處朝代及生存環境不同,內心對自身立足的不安惶恐卻也相似,缺乏詩書禮教的束縛及富裕環境的保護,金瓶梅的女人反呈現更多對生存的直覺及活力。我們似乎要結合這兩個不同階層的世界,才能看到中國古代女子的全貌!
 
讀了1/4原版金瓶梅,除了對只有色沒有情的粗俗性愛有些啞口,部分嘲諷性的情節還是非常佩服作者的細膩想像跟風趣文字。如王婆教與西門慶的偷情十步法〈十分光〉,讓讀者對照著潘金蓮的逐步入甕,堪稱書寫一絕。另外武大死後,西門慶與潘金蓮請了和尚幫武大誦經超渡。作者描述和尚們見到潘金蓮的美貌風韻後神魂顛倒的樣子,讓我快笑昏了,摘錄一段七百頁「潔本」沒有的段落,給大家讀讀:
那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一個個都昏迷了佛性禪心,一個個多關不住心猿意馬,都七顛八倒,酥成一塊。但見:
「班首輕狂,念佛號不知顛倒,維摩昏亂,誦經言豈顧高低。燒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燭頭陀,錯拏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國稱作大唐;懺罪闍黎,武大郎念為大武。長老心忙,打鼓錯拏徒弟手;沙彌心蕩,磬搥打破老僧頭。從前苦行一時休,萬個金剛降不住。」
 
和尚見色尚且如此,加之書中人物為財色逐漸泯滅的良心神性,金瓶梅真如侯文詠所言,是個「沒有神的所在」。
 
PS1.老大哥開講以作者蘭陵笑笑生是明朝學者「青藤老人」徐渭為主訴,金瓶梅一書是作者用以諷刺當時明朝的腐敗政治,又是另一個解讀觀點,若大哥整理為文,再饗大家了!

PS2.這篇文章是去年寫的,Rosa最近從天空部落格搬格過來,藉著轉文當貼文用,請大家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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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橙光
  • 很久以前買過『潔本』金瓶梅
    但擱到現在還在招灰塵^^""
    張愛玲曾說讀者三棄《海上花》
    《金瓶梅》的境遇好上許多
    至今還有人在讀 ^^
    應該從未被棄吧--------
  • google了一下,原來張愛玲所謂,讀者三棄《海上花》的意思,是指以吳語寫出的《海上花列傳》原文出版兩次都未獲讀者青睞,張愛玲預言自己以國語改譯的版本下場應該也是如此。一個作家不管市場如何,仍努力將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文學傳承下來,精神令人敬佩。

    金瓶梅文語通俗,除了文學面貌,又有遐思之引,至少到我們這一代的男性們都還會翻翻吧!

    Rosa 於 2016/07/11 09:37 回覆

  • 野犬
  • 金釵斜插桃花顏,
    瓶腰纖細惹人憐,
    梅香點點胭脂赤,
    癡心不信恩情淺。
  • 桃花難舞六月風
    纖腰不倚隨波柳
    失色胭脂誰堪敘
    情薄如紙千古同

    Rosa 於 2016/07/12 13:57 回覆

  • Aussieglish
  • 這本書其實是,對儒家大男人主義和專制制度,假道學,經濟權利不平等的禁錮下,人民為了生存的方法,赤裸裸的記載!
  • 您說的沒錯,中國許多古典文學〈包括西遊記〉都是對當權者的影射諷刺,金瓶梅也是,所以雖是明代作品,故事卻押宋代時間。
    人的價值標準都會往自己熟悉或認同的階層靠近,道德判斷是否也是呢?絕大多數的人會維護自己及嚮往的階層,也不敢得罪。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中國一直都沒有人權、女權的思考。男性為主的知識分子〈政治組成份子〉是否也是既得利益者?

    Rosa 於 2016/07/13 19:32 回覆

  • 莫赤匪狐
  • 一千六百頁的<金瓶梅>雖然聽介紹說是如何好淫書,一度好奇想說至少"潔本"也要拿來看一看,不過總為無關瑣事就沒有讀....錯過這奇書真可惜啊,看來只好趁現在跟丫計妳登記影印精采段落,以免向隅了 >////<
  • 差點就漏回這則留言了!sorry!
    小莫的無關瑣事該不會是電影版的金瓶梅吧?
    文字的精彩段落哪比得上電影的畫面呢,呵呵

    Rosa 於 2016/07/15 21:20 回覆

  • 琥珀
  • 琥珀突然想起“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句成語
    成,就是武則天/慈禧太后
    敗,就是潘金蓮
    ....>"<
  • 我是覺得也不盡然。武則天、慈禧太后丶潘金蓮的歷史定位及社會觀感一直都是負面的。而最大的主因也因為她們是女人,而加重了人們的反感。
    現在經由歷史學者的多方考証,武則天執政是大功大過。人文學者也比較願意用將心比心的處境評價來看慈禧與潘金蓮了!

    Rosa 於 2016/07/15 21:1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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