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故事6    

  

忘了自己沉睡了多久。

背脊觸地重重的一震把我摔醒,摔我的人接著從側邊剪開在我身後打了紅色十字的塑膠繩。上層重物「嘩」的一聲往右邊垮跌,原本壓在我身上的沉悶一下鬆開,被禁言許的文字隨即湧上胸口,迫使我深深吸了口氣。記起來了,我是一本書。一本代替外國作者說中文的翻譯小說。

 

讀你千遍也不厭倦 讀你的感覺像春天
喜悅的經典 美麗的句點

 

確定自己是本書後,下意識的,我趕緊望望四周是否安全,有沒有靠近火源或水邊,以確保再次甦醒的機會不是可笑又多餘的。讓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我右邊的粉藍垃圾桶。會選這種純淨色調的人類應該很想維持環境的優雅整潔吧。只是事與願違,我看見爆滿的垃圾已經高出桶身十幾公分。側邊還有硬塞進去的保麗龍餐盒以及滲著湯汁的塑膠袋,桶邊地面上有兩根免洗筷跟幾個乾掉的荔枝殼。稍稍抬眼,一排排矗立的書架,霎那間我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書店裡。細看之後,這才發現架上的書都沒了新書專有的亮滑光燦,滄桑之後的書背盡是磨損的鈍角及印刷掉落的白色裂痕。所有的書架下方都堆疊著不知是等待上架或無法上架的同類。這裡也不像一般書店有著木作書櫃及柔和燈光,取而代之的是灰藍色的角鋼配上大辣辣的日光燈管。

 

你的眉目之間鎖著我的愛憐
你的唇齒之間留著我的誓言

 

原本被低沉柔慢女性歌聲佔據的空氣中,突然插進幾句男性的對話:

「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全部按標價三折算。消費滿五百,你可以從贈品區挑一本免費的帶回家。」

終於更明白清楚了,我是一本書,一本舊書攤裡的翻譯小說。

 

你的一切移動左右我的視線

 

才覺得身上一陣騷癢,接著一隻穿著藍白拖的大腳,狠狠踏落在我身旁,並且惦起腳尖前後搓擦了一會兒。原來是隻垃圾桶跑出來的蟑螂,爬過我灰色身體後跳到白色水泥地上,暴露自己身分,引來人類一見就踩的本能反應。我才張眼重生,便看見一個生命的殞落。記得我的第一個擁有者JJ ,曾大聲唸過某本書中的一段話:「蟑螂與人類的爭鬥是歷史上最長的戰爭。數千年以來人們動用器械、黏液、藥物、毒氣等等,同樣拿來對付人類的武器來對付這個低等生物,仍無法完全消滅它們。」也就是說,哪天人類對幹過頭全數滅絕以後,蟑螂應該還活著。

 

你是我的詩篇
讀你千遍也不厭倦

 

藍白拖離開後,看著留在地面殘破的蟑螂屍體及外露的腸肚黏液,又喚起我許久以前的另一個畫面記憶。冬日午後的一天,溫暖的陽光以

45°的斜角自窗口射入,喝醉的美如仍在床上未醒,我同隻懶洋洋的貓,一起躺在地板上看了部描寫外星人到地球搶奪貓鈴鐺的電影,電影中的外星人就是張著黃眼,滿身黏液的大蟑螂模樣,末了還把其中一名主角吃進肚子裡去。以我能理解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似乎暗示著人類跟蟑螂不僅會在地球繼續纏鬥下去,未來的戰爭還要延續到外太空。

 

 藍白拖又出現在我的身旁,這次我順著大腳往上看,只見滿臉鬍渣中年男子的臉逐漸向我靠近,接著我被他拾起,左右翻看了一下,然後飛了出去。

「這本書的品相不好,只能當成贈品送了。」

這次我從地上升了一級,被丟到矮書櫃上的箱子裡。原來我是一落書的最下面一本,現在則成了箱子最上層的風景。

 

箱子邊緣比我躺的位置還高個七八公分,擋住我的視線,整個星期我無法起身探頭,只能看著掛在一旁柱子上的鏡子,自己觀察自己。加上四周湧入自助餐、蚵仔麵線、臭豆腐、壞掉的水果、綠油精、殺蟲劑….這些奇特又熟悉的混雜味道,勾夾出更多記憶中的鮮豔畫面, 我逐漸拼湊起自己從一本新書輾轉成為破損贈品的過程。

 

任何你可以想像到的遭遇,多少都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比如我的封面左上角就有一小塊四方凹陷的痕跡,是和室矮桌桌腳留下的,第二任主人把我塞入桌腳及地板之間縫隙的時候,就像灰姑娘把腳套進玻璃鞋那樣的精準,似乎命中註定我要成為平衡她矮桌甚或一切的基礎。

 

除了凹痕,我的封面中央則還有幾道水氣暈染出來的圓弧圈痕及污漬,那是愛吃泡麵的第三任主人長時間把我拿來當碗蓋造成的。圈痕是他的鋼碗,污漬則是因為他總是徒手撕開牛肉鋁箔包,接著掀開碗蓋把包裡的配料倒入碗中,有時沾著汁液的手指便直接在我身上揩抹。雖然這些動作超級不尊重我的文學身分,但唯一把我全本讀過的,也是喜歡在廁所看書的這個傢伙,大概人都要放空一些,才能再裝進新東西吧。並且我發現,讀我的那個星期,他的大號特別順暢,我懷疑不是跟他吃進肚子的東西有關,而是跟我肚子裡的內容有關,因為他邊看邊大笑,幫助腸子的蠕動了。從他的笑聲中,我知道他愛上的是我身上的文字及寫出這些文字的作者,並非印刷品的我。最後他也理所當然地帶著讀到的歡喜離開,把我跟其他幾本書繼續留在廁所。

 

那麼你要問,我跟文字及內容是分開的,還是一起的,我懂我身上所寫的一切意思嗎?其實答案很簡單,就像人是上帝創造的一樣。我的文字也是作者創造的,久而久之,也成了我的心肺、血液、骨骼及思想,在肉眼見不到的精神層面鼓動著我的心跳及呼吸。對於肚中內容的理解,也如人類一樣,好像很了解自己,嚴格來說,卻也是半懂半不懂。

 

我努力喚起過去的浮光掠影顯現在我的空白頁面,沒被作者文字佔領的地方可以儲存我的私人記憶。由於我是本沒有圖畫的書,頁面上落落長的黑白文字看起來相當單調,於是我選擇用色彩艷麗的畫面來記憶我的生命歷程。

 

我的第一任主人及第二任主人是一對情侶,很高興我的故事從他們美好的青春開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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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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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言無
  • 藉由舊書觀察讀者的角度來描述一則又一則的故事,
    好特別又有趣,迫不及待想看了~
    祝您週末順心愉快
  • 謝謝言無同學的鼓勵,您說的沒錯,不僅是書的故事,也是書和人的故事。
    周末愉快~

    Rosa 於 2016/10/08 00:17 回覆

  • cswen2001
  • 謝謝分享,

    我從圖書館搬書回來,度週末,哈。

  • 圖書館是很好的公共資源,但也要有心人才會運用。
    祝您周末的閱讀愉快!

    Rosa 於 2016/10/08 00:18 回覆

  • cswen2001
  • 孩子們小時候,有一本繪本,也是以書的角度發言~妙

    晚安!
  • 真的嗎?應該很有趣,美麗少婦改天有想到書名的話,請告訴我。

    晚安喔~

    Rosa 於 2016/10/08 00:21 回覆

  • 莫赤匪狐
  • 可是我聽說上廁所看書容易長痣瘡什麼的,害我有時候稍微看一下心裡也帶著陰影呢,這樣好嗎? = =

    所以....你是那種小本的嗎? (四下打量鬼鬼祟祟地問) >////<
  • 上廁所看書跟痔瘡有關係嗎?我不太清楚,若匪狐擔心,幫你問問安媽好了。不過我的小說中有說到,找本好笑的幫助腸子蠕動,應該可以防痔吧!
    既然拿我蓋泡麵,我應該不是很大本,但也不是小本到遮不住那種.......XD
    安媽已經回答小狐的問題了~ 祝閱讀愉快~

    Rosa 於 2016/10/10 22:05 回覆

  • 蔡頭伯
  • 是本引人興趣的故事書~感謝分享~
    來問候好友~晚安~
  • 謝謝蔡大哥的肯定,會像您一樣,努力往下寫。
    晚安~

    Rosa 於 2016/10/08 00:35 回覆

  • 安媽
  • 這篇故事的敘事觀點很特別。有些小說用貓狗等動物的角度看世界,不過我一時卻想不出用無生物的角度敘事的小說;也許在某些奇幻文學或兒童文學中有吧 (上面有個格有就說繪本裡面有)。

    我一點都不懷疑,等到人類絕滅以後,蟑螂和螞蟻,還會在地球上繼續生存很久。人類自以為是高等生物、萬物之靈,其實自我毀滅的白癡行徑,一點也沒有少做, 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的!
  • 今天是台灣的重陽節,從昨天就開始準備拜拜祭祖的東西,一早回老家,剛剛才回來。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有本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寫的「我的名字叫紅」,裡面有兩個篇章就是以「錢幣」及「紅」這個顏色當成敘事觀點。是本以繪畫、偵探推理為主幹,討論東西文化衝突的小說。

    人類因進步而自大剛好對比蟑螂螞蟻留於原始的卑微,按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適者才是最後的生存者,不是聰明或高等。

    忘了幫小書蟲匪狐問問題了,請安媽看一下小狐的留言。

    Rosa 於 2016/10/09 18:59 回覆

  • 米雪兒
  • 有趣的小說題材和內容,期待後續發展.......
  • 謝謝您用心賞文~我會繼續努力....

    Rosa 於 2016/10/09 20:06 回覆

  • 太陽公公
  • 謝謝分享
  • 也謝謝太陽公公賞文!

    Rosa 於 2016/10/09 20:08 回覆

  • 野犬
  • Rosa 總是給自己挑戰,挑個很難寫的角度來寫。倒是日本的傳說,東西(不管是書或用品)經過了99年歷代主人的使用,就會變成靈。(一時忘了那名稱),那些老東西就會如ROSA筆下的書,晚上會出來走動、思考、對話.....。
  • 我其實沒去想難度,就看有沒有靈感跟動力。不過基於上一部「霧城」因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停頓,這次「書的故事」有把整個結構跟集數大概計畫好,希望能一鼓作氣寫完。

    我去查了野犬所說的付喪神。發現我之前讀的三島由紀夫所寫「金閣寺」中其實也引用了這個概念〈第八章〉,而造成小和尚燒毀金閣寺的原因之一。:陰陽雜記雲,器物經百年,得化為精靈,誆騙人心,人們把 它稱做付喪神。由是,世俗在每年立春前夕,家家清除舊家 具,扔棄在路旁,叫做大掃除。這樣使得不足百年的付喪神速了災難。

    我還未確定書會對話或走動,因為這又牽涉到一些內容思想的交叉。

    Rosa 於 2016/10/10 22:11 回覆

  • 野犬
  • 我想起來,「物宿之魂」,稱做九十九神或付喪神。
  • 也是這個原因,所以有庖丁塚?

    Rosa 於 2016/10/09 21:58 回覆

  • Di-Di
  • 真是一個新穎的題材,我一輩子也想不出來。
    看到Rosa寫的排便那一段,想到幾年前我一個學生也說他每週都等著上我的課,因為那天中午他就可以去廁所解決一週的便秘。旁邊的同學都抱怨那一天中午大家都不敢去廁所,還拜託我不准再講笑話了。
  • 大家的生活領域不同,常跟年輕人在一起的蒂蒂,會想出更新穎突出的構思呢~
    哈哈,沒想到笑話可助排便是真的。下次格友聚會就請蒂蒂發揮一下笑話魅力,熱絡氣氛了!

    Rosa 於 2016/10/09 22:03 回覆

  • 哲哲
  • 書的故事,書和人的故事,這一定精彩喔!
    可以綿綿不斷的寫下去。
    很巧的是我這幾天看的小說,宮部美幸的“英雄之書”是一群會說話有超能力的書,一本書可以蠱惑一個人,壓垮一個家庭,更能粉碎整個世界。
    妳的想像力很豐富多彩!

    妳的想像力很豐富多彩。
  • 哲哲所說的英雄之書,我去查了一下。好像是一開始起自校園霸凌,從而探討英雄正反面貌及正義雙刃的故事。裡面有好多會說話的書,應該有許多思想交鋒。
    我的能力及連載方式無法如宮部美幸的細膩,就只能盡力表達自己所想了~謝謝哲哲鼓勵。

    Rosa 於 2016/10/10 21:18 回覆

  • 悄悄話
  • Laosu Ou
  • 這是老酥偶第 3 次留言了! 如果, 再被吃, 偶也沒轍了!^^

    早安, 書先生/小姐!XD
  • 我的回覆也被吃了。好奇怪。
    可能是假日大家上網多,系統負荷大吧!勞您費心了。

    Rosa 於 2016/10/10 12:20 回覆

  • mistii
  • 如果我是你上面那本書,

    希望躺在上面的是金城武......
  • 因為我文中有提到一名女子醉倒床上,所以書上面的是美人一枚
    若要換成金城武,按我文章內容,他要坐在馬桶上,您能接受嗎............

    Rosa 於 2016/10/10 12:41 回覆

  • 安媽
  • 有關小狐的問題:造成痔瘡的常見原因,包括便秘、如廁時用力擠壓、坐馬桶時間過長一飲食中纖維不夠、肥胖症、懷孕等。從這些原因可以看出,在上廁所時看書,一般並不會引發痔瘡,除非閲讀者實在太過著迷,花費太多時間在馬桶上擠啊擠的,就有可能造成問題了。
  • 謝謝安媽的專業解惑。

    Rosa 於 2016/10/10 22:08 回覆

  • 琥珀
  • Rosa對描述故事的情景
    一向都好寫實又好有畫面
    彷彿連氣味都有了呢....^^b
    這樣的情節
    應該會有上、中、下三集吧?
    期待Rosa的續集哦~

  • 年輕時讀翻譯小說多過中國文學許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寫實作家。我的文字及題材大概受影響了。
    呵呵,這部小說的氣味尤其會重,因為想要呼應主角「這本書」裡的內容場景。也許我應該像琥珀一樣在文前提醒。有雷,戴口罩再入.........XD
    目前計畫是四集,努力構思中..........
    謝謝琥珀鼓勵,晚安~

    Rosa 於 2016/10/11 22:18 回覆

  • 清風
  • 寫作的題材與描繪方式很特別..,
    加油喔......肯從事文字創作的人已不多了
    好佩服您的文采..............。
  • 謝謝鼓勵,您的小品也很動人~
    我是想到就寫,就算無法成家,也可以留著回憶。

    大家互相加油~

    Rosa 於 2016/10/11 22:21 回覆

  • balletvickie
  • 書與情感展文思
    吾亦是借閱書幻
    此書擁者換數人
    未知賞者其境使
    近日閱讀書聞奇
    偶歇吹散書奇味
    趣味思惟展描繪
    書寫奇境頭ㄧ回
    讀特發想大讚賞


  • 謝謝您特地以七言短句撰文鼓勵,這種寫法很花心思呢!
    您說的沒錯,我應該會以這本書幾個擁有者的故事呼應書裡的內容,以及與書之間的關係來寫。

    Rosa 於 2016/10/11 22:35 回覆

  • Gina
  • Rose真會說故事,好有畫面呢
    但看故事的人總是貪心
    礙於敲碗是多ˋ麼失禮而不雅
    她只張著大眼問:然後呢然後呢
    XD

  • 哈哈哈 給Gina逗笑了~
    若您是敲碗,寫不出來的話還可以烤個蛋糕代替。
    張著大眼問然後呢....這“萌”樣讓作者無法抗拒,趕緊發奮寫文去!^^

    Rosa 於 2016/10/11 22:57 回覆

  • michelle
  • Rosa好棒喔。在日常生活忙碌之餘,不忘閱讀還寫文於部落格。且每回來看你的格文,是如此富變化有內涵,格友們是幸運地,能在痞客這兒讀到優質的文字。

    書,靜止也是活躍的。以主動、被動齊行的畫面呈現...在成為二手書店前的純然自己,與落於不同人們的遇境的如今。內涵仍在,而體會卻已雜陳..娓娓說來,還有待續呢。

    一本書,又是本翻譯小說。

    不禁連想到村上《睡》中的這一段:

    「一個人躺在沙發上,一面吃巧克力,一面看《安娜.卡列尼娜》。洗碗盤時,我還一直在思考波隆斯基這個角色應有的樣子。想著托爾斯泰為什麼能夠如此巧妙地掌握每一個出場人物。他的描寫非常出色而確實。即使是善是惡,在成為善或惡之前,就一個總體的情景而言」


    謝謝Rosa精采的分享!
  • 是的,即便是不同的文字敘述,我們仍能感受到托爾斯泰的對筆下人物裡內情緒的完整掌握。也許就如高爾基這麼形容托爾斯泰的小說:「他不用世故的筆法,而用第一次看見的眼睛。」因此讀者可以跳脫文字的局限吧。

    書,靜止也是活躍的,Michelle形容得真好。書中有書中的故事,書外有書外的紅塵。就如我們帶著自我的思考對應著無法掌控的人事變遷,既有體悟,也有考驗......

    謝謝Michelle鼓勵,希望續寫能順利!

    Rosa 於 2016/10/13 11:3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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