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    

心荷從床上跳下,換上運動服,拿了皮包及鑰匙衝出家門。清晨的天色仍然灰暗,路燈下無人的街道顯得暗淡而憂傷,零星的車行偶而撩起一陣寂寥的聲音。她開車奔馳著,一路上極力安撫自己保持鎮定,卻清楚地感覺到胸口劇烈的心跳。

「怎麼辦,萬一俊岳走了,我該怎麼辦?」她無意識地重複呢喃著。

終於,在無人通行的十字路口紅燈下,她重重踩了煞車,愧疚感油然而生,

「甚麼時候開始,我所有的關心只剩下我自己了。」

 

那是心荷堅持之下,好不容易安排出來的四天三夜東部之旅。由於小敏還小,一有勞累便容易哭鬧,他們不想為了貪看景色奔波換點,而是選定一家度假式的飯店連住三天,讓小敏在飯店睡飽喝足了才外出找幾個有趣的地方逛逛。

最後一晚,她陪著小敏在飯店泳池淺水區玩水,俊岳則躺在池畔長椅上划手機。小敏雖小,手勁倒也很大,加上連著兩天的盡興,情緒亢奮之下,拿起玩具水槍將池水射向媽媽,灑得心荷一臉狼狽。心荷大笑,轉過身正想叫俊岳把躺椅上的毛巾丟過來。這該死的角度卻讓她清楚看到,一個身著紅色泳衣的長髮女子坐在池邊吧檯高椅上,目不轉睛的看著俊岳。俊岳抬頭匆匆一望,便又低下頭緊盯著手機銀幕。

「可能是單身女子想釣金龜婿吧!」心荷初想。

但或是女人的直覺使然,女子視線突然轉向心荷,並意味深長地停留了幾秒鐘。

突來的情況讓心荷失了興致,不知道女子是衝著自己而來,還是多疑了,這幾天原本滿滿的幸福心情一下子變成紅火燒後的灰燼,只剩淒冷。稍晚,她帶著小敏先回房間休息,兩三個小時後俊岳悄悄回房,沒進浴廁梳洗,上床倒頭就睡。她卻一夜無眠。

 

第四天一早,心荷雖感疲累,但是小敏精神旺盛吵著出門去玩,於是他們還是按照原來計畫往鹿野高台去。

草坡青翠,起伏如浪的高台上,小敏看著各色徜徉於山谷間的飛行傘,像朵朵盛開的花,興奮地直嚷:

「媽媽,我也要玩。」

俊岳雖然活潑外向,但對安全相當謹慎,沒有完整防護措施的活動,通常都不會參加。一如心荷所想,俊岳搖搖頭正想回答說不,一陣笑聲傳來。昨晚的長髮女子拿著飛行裝備,跟一名高挑帥氣的飛行教練有說有笑地走過前方草地。女子長腿裸露,背影婀娜,白色長襯衫下隱透著昨晚的紅色泳衣。

小敏仍然吵鬧著,於是俊岳蹲下身子,伸手握著女兒的肩。

「小敏乖,你年紀還太小,沒有你可以用的傘。這樣吧,拔拔飛給你看,你要替拔拔加油喔」

「嗯 拔拔飛高高,加油! 加油!」小女孩開心的點點頭,雙手揮舞。

接著俊岳起身對心荷說:

「你跟小敏在這裡等我,我去飛給小敏看。」

心荷心中來氣一陣懊惱,便抱起小敏跟著俊岳走到飛行傘報名處。

「我們難得有機會來這裡玩,我也要飛。」心荷大聲說。

「那誰照顧小敏?」俊岳轉身問她。

「沒關係,妹妹好乖好可愛,我們會幫忙看著,兩位請放心。」報名櫃台上幾位小姐非常熱心。其中一位乾脆走過來,將小敏抱坐在腿上,拿起小敏的熊熊玩具,對它說起話來。

俊岳看著心荷,一臉疑惑,卻也沒說甚麼。

 

長髮女子跟著高挑帥氣的教練從跳台飛出去,嬌嗲的尖叫聲迴盪空中。俊岳飛出之後引人注意似的大吼了幾句。心荷待飛之時有點緊張,飛出去之後卻感一片祥和,突然了解甚麼叫「放下」,此時此刻若有不測,不想放也得全放了。剛剛的不快似乎沒跟上高空,她專心的看著腳下林木參天的山谷美景,遠處層次分明的藍色山脈,以及平原上棋盤似的農田景色。

「把自己想成一隻遨遊天際的老鷹,我們的傘翼模擬的就是鷹的翅膀。」心荷的教練在身後溫柔說著。今天帶她飛的是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教練,純熟的操作技巧讓她頗感安心。

「從這裡俯瞰鹿野的景色真是太美了。我們能往龍田那邊飛去嗎?」心荷指著前方平原上的美麗村落。

 「飛行傘的原理就是利用風碰到山壁造成的上升氣流而飛,若想往上飛或維持高度就不能離山太遠。我們若往平原方向飛去,就要打算往下降落在平原上,不過我們在那裏有接駁車,可以把你帶回來,只是要多耗些時間。」

心荷想著小敏還託櫃台小姐幫忙看著,也不想讓俊岳等她太久,便放棄飛往龍田的想法。

接著教練帶著她利用氣流的力量快速拉升,親身體驗如鷹般飛衝的快感,終於她也興奮的呼叫起來,第一次享受到連生命也完全放開的瀟灑。

   

順利降落後,俊岳跟小敏已經在櫃台旁等著她。俊岳心不在焉,有些不悅的東張西望著。

「時間差不多,我們該回家了,南迴公路有些路段在施工,說不定還會遇上堵車。」心荷提醒他。

 如同電視上的幸福家庭,俊岳、心荷一人一手牽著小敏踏著青翠草地走到停車場。上車後,心荷將小敏放到安全座椅上,人便留在後座。就在俊岳發動車子之際,一部重機從車旁緩緩擦身停在右前方,後座的女郎抬起手整了整長髮戴上安全帽,然後緊緊抱住前方教練的腰,一陣重重催油的呼嘯聲後,兩人揚長而去,女郎白襯衫下仍隱透著紅色的比基尼背影。

「媽咪,我要熊熊。」

「哎呀,小敏把她最愛的熊熊留在櫃檯了,沒有熊熊她會一路哭鬧的。」心荷邊查看四周,邊焦急的說。

「我去拿」俊岳氣急敗壞地下車,跑向櫃檯。

   

事故發生後,婆婆嚴厲的責問她,為什麼俊岳當天沒有綁上安全帶?以至於擦撞後,俊岳隨著被撞開的車門甩出車外,撞上路樹傷及頸椎。而她跟小敏在安全氣囊保護下,只受了輕傷。

那天俊岳再度上車後到底繫上安全帶沒有,或是車上的音樂蓋過了警示聲,她完全沒有印象。她只注意到平時小心開車的俊岳,那天反常開得特別快,連超了幾部車。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一部迎面而來的小貨車,撞擊後的天旋地轉,讓她帶著心頭湧起的一股酸楚失去了知覺。那酸楚趁她昏厥時生根了吧,以至於她醒來時是哭著的,直到今天,那股無人能說的酸楚還留在心裏繼續折磨著她。

〈還是待續呦〉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Rosa 的頭像
Rosa

筆聲落地

Ros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6)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