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書2  

 


 

 

人類說過一句話,「不知生焉知死」。意思是說,生在前死在後,人應該先弄清楚眼前怎麼過,無需去多想身後之事。剛好跟人類相反,我一出生就從身上所寫的故事預先知道,將來變成廢紙之後,我會躺在潮濕陰暗、汙穢雜亂、鼠輩橫行的地下回收場裡腐爛,或是被打包送走。既然身後不甚光彩,故而我對尚未進入悲慘結局的前半生有些個精彩的期待。

 

印刷廠送到盤商再送到書店,我的封底緊貼著我雙胞胎哥哥的封面,以雙雙露出書背的方式,一起被放上書架。書有思想但無法出聲交談,只有彼此封頁緊貼時可以心意相通,我記得貼靠在我左側的第一個鄰居是「大亨小傳」,身上寫著有關夢想及愛情的故事,第二個鄰居是「動物農莊」,身上寫的是政治操弄人心的手段過程。站在架上一整年,身旁許多書被抽出帶走,也在這些身分轉換中我了解人類更多。只是我及老哥各被翻閱幾次後又被放回,完全沒人想了解我。一度我失望的想,我們的一生大概就是站在這裡被翻到破爛後,直接丟到回收場去吧。當生活日以繼夜形成平常調性,常讓人以為,這模式就是一輩子了。比如戀愛中的男女,看著對方眼波流連於自己身上的不捨移離,都一心一意認為自己是對方一輩子不變的愛。比如生活闊綽凡事無須辛勞的優雅貴婦,常理直氣壯地以為自己與眾不同,永遠住在另次元的高貴星球。又比如對未來充滿理想的年輕人,當下都認定他的志向就是導引他一生的行為準則。

終於,我們的第一任主人JJ出現,打破了我們預備罰站一生的想像,一買兩本,把我跟雙胞胎哥哥從書店一起帶走。

 

那天是初春的早晨,前晚的薄雨在綠葉及草片上留下許多小水珠,陽光折射後的晶亮讓我瞇起眼睛。我永遠記得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青草氣息,以及倒放於地表上的星星。

根鬚垂地的老榕樹下,年輕戀人倚著樹幹,說著昨晚的相思,說著未來的美景,JJ牽起美如的手,將我放在美如手上,然後吻上她柔甜的唇。

千萬顆閃動的水珠見證著一對儷影。卻也在同一天蒸發消散,翳隱於陽光之中。

 下午美如帶著我回到豪宅家中,尚未入門就聽到屋內傳來男人的粗聲嘶吼。傭人阿坤嫂開門後急急的把美如擋在客廳入口,拉著她從一旁走道上到二樓房間。

「坤嫂,發生甚麼事了?我爸媽呢?」

「聽說你爸爸幫朋友作保,結果那個朋友全家移民跑了。債權人一氣之下把借條抵押給黑道,現在黑道來討債了。」

阿坤嫂的回答不過是死神預言的第一段話而已,緊接著樓下傳來女子的大聲叫喊:「快,快叫救護車!救人呀。」

慌亂驚恐的哭喊聲中,我被丟在裝潢雅緻的臥室一角,忘記關上的窗子任由風雨闖入,白色的蕾絲窗簾無助的在我上方翻騰,直到我及所有的家具都蒙上灰塵。

兩個星期後我被放進箱子,等到我再度見到陽光,已經是八年以後。

 

「我忘了這裡還有一只紙箱,來看看這裡面有甚麼。」

夕陽斜入的黃昏,一名衣著華麗卻顯消瘦的女子揮手趕開那隻跳進箱子踩在我臉上的波斯貓,並細心的幫我抹身擦淨。女子隨手翻開我的第一頁,裡面是第一任主人J J的手寫字跡:

 

我的小如:

 陪我一起念這本書好不好,我好喜歡書裡提到的這句話。

「我們有如橄欖,在碎身時,才釋放出我們的精華。」

                                                                           最愛你的   JJ   

 

「抱歉,JJ我想我永遠不可能讀懂這句話了!」女子的眼神從好奇一變黯淡,自言自語的話語中透著些許傷感。她轉身找來一隻筆,把這句話如實的寫在J J 的筆跡一旁,接著她換心情似的,拿著我向著小貓晃了一下。

「倒是這本書的厚度拿來墊這個不平的桌腳剛好。哈哈。」

在被塞進桌腳前,我仔細打量了這名女子。是美如沒錯,只是當年的清新不見,濃濃的妝容下掩不住的細紋若現。

過了幾天,我發現,朋友不少電話也多的美如比學生時成熟幹練許多,跟朋友聊天偶爾會冒出幾句江湖用語。她經常擴音一開,邊做事邊講電話,一兩個小時的長聊是家常便飯,但她從不曾提到自己的任何過往。

直到有天她醉著回來,摟著波斯貓說著傷心的往事,我才知道這幾年發生了甚麼事。

 

美如的父親在黑道來要債那天心臟病發作,搶救不及過世了。公司股東收購了他們家的股權,加上美如母親拿出積蓄及賣掉房產的錢,還完黑道的債務後所剩無幾。既沒積蓄也沒收入,母親、哥哥與美如一家三口頓失依靠。剛上大學的美如只能休學工作賺錢,讓已經大學三年級的哥哥先完成學業。男友J J 起初還經常關心她的狀況,畢業出國念書後就失去聯絡了。

 

一天晚上,美如靠著矮桌跟我一起看電視,突然迸出一句:「他回來了。」,我盯著電視仔細一看,是JJ,成熟穩重許多的JJ

 

 幾個月後的一天,美如正準備上班,一通電話讓她崩潰了。

「楊美如,還記得我嗎?我是許彥萍,你的大學同學。我現在是JJ的未婚妻JJ早上告訴我,他昨晚碰到妳了,我警告你,以後離他遠一點,不要靠近他。」

「昨晚張董的派對上,我只是過去打一下招呼,因為他也看到我了。」美如急著解釋。

「楊美如,你不想想你現在的身分,你是個舞女,J J 現在是政治圈的公眾人物,如果被記者查到你曾是他的女朋友,別人會用甚麼眼光看他。」

「女朋友是過去的事了,當時我也不是舞女呀!」

「請你別把你自己身上的大便沾到他身上。」

「請你不要用這種話侮辱人,我也有自尊的。」

「你自甘墮落,有甚麼尊嚴可提。我有許多朋友不靠父母資助,都是自己半工半讀完成學業的,你哥哥不也是。」

 

記憶中,這晚是美如喝得最兇的一晚,她拿著酒瓶,搖搖晃晃,邊自言自語邊對小貓咪說:

「是的,都是我自甘墮落,我志願當舞女的。原來那個打字員的工作一個月才兩萬,付掉房租只剩一萬五,勉強一下是可以過日子的。但是媽媽說他吃不慣街上買回來的自助餐,吃不慣有腥味的魚,用不慣屈臣氏的開架化妝品,還有朋友聚會都沒人通知她了。搬出老家以後,她整天鬱鬱寡歡,以淚洗面,我沒辦法讓她開心起來。

小咪你知道嗎?那天我拿到舞廳預支的十萬元。帶她去吃了一頓龍蝦大餐,買了她以前慣用的高價保養品,她笑了呀,那是父親過世後媽媽第一次笑!第二個月一拿到薪水,我退掉小公寓換租小坪豪宅,還請了媽媽以前的朋友到我們大樓附設的餐廳聚餐,告訴他們我在外商公司負責採購工作。我的英文一向很好,他們都相信了!雖然沒法像爸爸還在時的闊綽出手,但媽媽的心情的確變好了。慢慢地我也逐漸習慣物質帶來的滿足及安全感,名牌雖然醫治不了傷口,但是可以暫時止痛呀。」

 「小咪,我跟與慾望妥協,讓媽媽可以過她以往習慣的生活,是很大的罪惡嗎?當舞女就是跳進糞坑了嗎?

後來媽媽的朋友打探出來我在百樂門工作,媽媽也只淡淡問我,百樂門是外商投資的嗎?其他甚麼也沒說。其他的她甚麼也沒說。」美如仰起頭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現在媽媽住的私人養老院我也付一半的費用,哥哥嫂嫂卻連過年也不願意我到他們家去。就算可以重新再來,我可以選另一條路嗎?」

 

這晚美如酒後吐出的穢物濺到我身上,酒醒後的她,第一個動作就是拿起抹布輕輕地把我擦拭乾淨,溫柔的猶如呵護一朵幼嫩的小花。我想起電影裡外星大蟑螂吞人的那一段。若不是人類耍詐,猛踹它地球上的小蟑螂親戚,它應該不會那麼生氣吧!

 

那天以後,美如經常趴在壓住我的矮桌上哭泣,我甘心承受著她的重量,盡力維持她的平衡,只是讓我感到心疼的不是這份沉重,而是她非常的輕,輕得有如碎裂之後的橄欖。〈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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