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聲落地

以蘇俄革命時期為時代背景，小說「莫斯科紳仕」描述亞歷山大伯爵因一首詩作被當局拘禁於飯店32年。期間他努力維持生活裡的精緻情調安定身心，憑藉機智及勇氣化解危機，並因緣際會地完滿了生命中的愛情及親情。對喜歡宅在家裡的「台中淑女」而言，此書超越了極地冒險的趣味及驚奇，令人愛不釋手。

閱後隨手翻看前頁各界書評，見比爾．蓋茲評語中有一句「出奇的樂觀」，觸動了我對此書更大的想像。

「莫斯科紳仕」多次提及「安娜．卡列尼娜」一書。它是伯爵布置好秘密書房後所選讀的第一本書，也是離開小房間時帶走的唯一書籍。負責監控伯爵的上校歐西普也對伯爵說過：「安娜．卡列尼娜你至少讀十遍了吧。」厚重沉甸的「安娜．卡列尼娜」至少千頁， 曾被頑皮的蘇菲亞拿來墊櫃腳，除非有大意義， 絕不是逃難時該帶在身邊的物品。為何伯爵選擇帶走？又為何在拘禁期間，他重複看了十幾遍？無法踏出飯店32年，期間激烈的政局鬥爭，貴族死傷無數，孤立無援、遙無指日（金幣甚麼時候會花光啊！）的伯爵真能保持平靜及樂觀嗎？

「安娜．卡列尼娜」是托爾斯泰於1877出版的小說，與伯爵的年代接近，女主角安娜的最後人生如同伯爵一般，被禁錮於清冷寂寞的屋宅內。當時安娜因外遇離開夫家，遲遲無法與先生離婚。依貴族間的保守風氣及習俗，安娜被所有親友排拒，完全斷絕生活上的社交。且非常不公平的，她的男友卻依舊接到許多邀約，每天活躍於宴會中，留下安娜獨守空閨。缺乏安全感的安娜經歷長時間的寂寞、忌妒、乃至絕望後逐漸精神失常臆測妄想，最終臥軌自殺。

「安娜．卡列尼娜」的另一主線，敘述貴族列文在蘇俄農奴改革、新舊社會交替過程中，放棄貴族身份擁抱田園，進而認定勞動價值的心路歷程。

昨日陪老媽到離家只有百公尺遠的東勢林業文化園區，沿著湖邊步道散步。看著偌大湖面，老媽討價還價：「這湖好大，我走半圈就好。」

「好好好，步道旁很多坐椅，走累了，我們就坐下休息。」

園區以前是林業公司，擁有東亞最大的製材廠，這湖當年浸滿巨大木身，橫躺的截面直徑有些比孩時我高。

不善交際的我，人情世故總耗費我莫大心力。這兩天才放下年節疲累，爬出冬眠的被窩，打起精神到美容院修剪染護一番。按平常習慣隨身帶了本小說，以打發這段綁在椅子上長而無聊的時間。

今天帶的書是櫻木紫乃的「皇家賓館」。賓館是提供男女情愛的場所，作者藉著情愛題材，輕柔流暢地說著屬於水平以下的人生足跡。沒有特意捕捉床上激情，卻遊走在賓館中的各色氛圍。淡而悠長的悲傷，習以為常的無奈，稀罕單薄的喜悅，顯而易碎的夢想，男人的怯懦與浮誇，女子的認命及承擔。一個人的喜得來自另一個人的失落。隨著速寫般的文字描繪，我們似乎也置身於貼著俗麗壁紙的賓館房間中，與迎面而來的他們，輕輕點頭，說聲幸會了。

這本書由七個短篇構成，這是我自己非常喜歡的一篇。

帶著微笑的神子是別人眼中「最苦命的女人」。近六十歲的神子，有個比她年輕十歲吃軟飯的老公，為了養活一家人，她這一輩子都彎著腰勞苦拼命。三個孩子長大後迫不急待離家失訊，唯一寄錢回來的小兒子似乎也捲入黑道仇殺的案件。

但神子珍惜著周遭人們因同情而來的溫暖，逆來順受，不帶怨恨，努力工作著。沒人知道，無用的丈夫每夜對她極盡體貼。比起花費鉅額保養的同事，慈悲的歲月也只在她眼尾留下一些紋痕。

〈一〉

    喧嚷的市區，隔著玻璃仍可聽見車輛往來隆隆。午夜十二點，這家坐落於東區的醫院仍不平靜，急診室裡鬧哄哄的。圍著服務台焦急找病患的家屬；打架受傷，低聲哀號的年輕人；抱著發燒小孩，著急詢問診況的父母；聲量最大的是個發酒瘋的醉漢，一手被銬在病床扶手，另一手亂揮亂舞，臉上帶著挑釁不時地喊叫：「我是納稅公民，我有權利不配合你們…」。警察疲累的看著這位已送醫多次的病人，滿是無奈。另一名同樣發出尖銳聲音的，是個身形削瘦，留著長髮，神經質的女人。她纏著年輕的實習醫生，以專業病人的口吻，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問個不停。警衛走過急診大廳，看著這幾乎每天上演的場景，帶著同情又嘲弄的口氣搖搖頭：「熟客…都是熟客哪！」。

    笛鳴由遠而近，收到通知的醫護人員隨即至門口待命，半分鐘後，一名女子躺在病床上被推進診間，看起來已經沒有意識。一襲黑色長禮服襯著精細描繪過的蒼白容貌，若不是臉上宛若玫瑰的那朵紅唇，這女子就像黑白照片裡的人物，活脫脫被推入七彩人間。

醫生快速做過檢查後，抬頭詢問有沒有家屬陪同，一旁焦急的男人回答：

「我是她先生。」

前些時日勤於農場鋤草，近日清晨都在指痛中醒來，醫生診斷為板機指，要我暫停一切手指勞動，靜養休息。這陣子來到農場都只能躲於屋內，半臥沙發，捧著書隔窗看草長，並聽蟬笑。

想起多年前在豐原文化中心接受李喬老師的小說啟蒙。老作家課中提起自己已然作廢的右手食指，令人觸動。在創作力最好的當年，李喬老師任職教員，白天忙於上課批改作業，只能利用晚上時間寫作，為抓住靈感一瞬，即便勞累也要忍著爬稿急奔，經常一夜趕寫數千字。長久下來，緊握鋼筆的右手食指神經逐漸壞死，自此永無知覺。記得上課當時，自己看著那隻獻於文學的老手，不禁淚下，感動於作家的執著勤奮，更覺神聖的文學殿堂非常人能進，身心上的犧牲是為必然。

翻閱老師修改我作品後留下的勉勵，思及當時的自我期許與現今對鏡，深感汗顏。歲月不待，再有蹉跎，便辜負在我了。

因應疫情期間避免群聚感染，我所屬的閱讀團體例行活動都暫停了。少了會前的預備功課，大家多了些聊天哈啦的時間。有朋友邀了一個影視Line群組，提供園地讓大家交流觀影心得或推薦好看的劇集。

其中一位專職法律的友人推薦了Netflix的How to get away with muder, 「謀殺入門課」是一部將法律嵌入劇情的美國連續劇。內容描述一位在大學兼課的名牌女律師，利用實際案情作為教材，帶領一群法律資優生專門為被告辯護，以知法玩法的專業技巧，讓看似無可懷疑的案件翻盤逆轉。這部影集劇情節奏很快，案件穿插，時空跳躍。 Rosa原本想利用時間邊燙衣服邊追劇，卻變成不時低頭找遙控器，按鍵回對前後劇情的手忙腳亂，過程雖然有點燒腦但還算好看。

第一季第二集，出現了一件我無法理解的判例，於是在影視群組中提出疑問。

這部戲的劇情是這樣的：

有個富商被控謀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死者陳屍於兩人的主臥室大床上，身上被胡亂刺了十六刀，警方在庭院草地找到一把獵刀，由於當時家中只有兩人，富商又是狩獵愛好者，並且夫妻兩人有離婚傳聞，所有的證據都對富商不利。

2020年2月下旬。澳洲夏末的布里斯本郊區已有初秋的涼意，秋神初吻葉尖，青澀鼓譟的綠染上了緘默，逐漸蛻變為成熟的金黃，社區小公園裡寧靜而悠閒，彷彿塵世的騷動永遠不會波臨至此。

白髮蒼蒼的史派克太太在影光交織的樹蔭下跟好友們閒話家常後，拉著購物車，微駝著背離開公園，慢慢地走向超市。這是她近兩年的習慣，每個周三下午除了幫自己買菜，也幫工作繁忙的女兒女婿家帶些水果日用品，順便看看下午沒課的孫子亨利。75歲的她身體還算健朗，只是記憶力大不如前，有時會弄不清哪些東西重複買了，哪些東西忘了。

史派克太太在生鮮區買了幾樣肉類蔬果後，走到食品櫃拿起孫子最愛的椹果巧克力，接著想起孫子好像說過，「我長大了，現在不喜歡糖果了」，於是有些失望地把巧克力放回架子。

對了，她記起上周末跟亨利通電話時，孫子告訴她，「奶奶，你已經買了四罐洗碗精，可是你都忘了我們的衛生紙快不夠用了。」她好開心自己記起這件重要的事，於是趕緊補帶了兩串。

還好衛生紙很輕，對老人家來說不算吃力，她拉著購物車走過幾個街口，心情愉快地按了女兒家的門鈴。一聽到腳步聲，她便大聲的說：

偷懶一天，上網抓了部淒美虐心的電影來洗眼睛，喜歡片中螢火蟲漫天飛舞的動人畫面，鼻酸過後寫了一首小詩。別人愈老愈豁達，我卻是愈愛哭，也愈來愈容易感傷了。

《螢火蟲》

如生命向我們開啓眾多的希望

想抓住一個卻那麼的難

如手心裡的光望向自由與黑暗

傳說中，某個城市有隻整天攤坐地上不肯起身的大象。這看似詼諧，其實無關緊要的消息，會讓你白天連著深夜坐24小時的車去看嗎？

對那些想從現實逃離，又沒有目的地可去的人，它成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大陸導演胡波用四個小時說了四個獨立也交錯的故事，全片幾乎完全專注於主角表情的半身畫面，帶出他們的孤立及茫然。焦距模糊的旁人似乎意味著，對這四段走向絕望的命運沒有任何轉圜助力。

故事其一，黑幫老大眼看朋友因為自己的背義棄信跳樓死亡，即便懺悔也無法挽回。故事其二，女學生和學校主任曖昧的畫面被手機偷拍，群組轉發。故事其三，少年陪朋友跟校園惡霸談判，被激怒- 而失手殺人，隨後遭黑道追捕。故事其四，老人面對將被兒子媳婦放逐安養院的命運無力反抗，唯一可當藉口的小狗又被另一隻大狗咬死了。所有的主角在自己的生活環境中原就必須忍耐苦撐，一不小心更掉入人際困窘，百口莫辯，走投無路的局面。加上人與人之間無法預測的遷怒，無力反抗惡勢力的人隨機順勢拿比自己弱小的個體洩憤，於是惡如骨牌一樣往前推去，造成更大的傷害。雖然在關鍵情節上，原有的親情力量及相互理解後的同情現出一絲人性光芒，但這光芒無法成炬，所有的結局終究都是悲劇。最後，對未來已無力掌控的主角們，給自己的最後一個選擇，就是走得遠遠的去看那隻席地而坐的大象，只是必須拿身分證才能買車票的大陸地區，即便離開仍在無形的監控中，是怎麼樣都無法消失遁逃的，這又是一個再多時間也說不盡的集體沉重。

一個快速現代化的社會，若人民的理性成熟度不夠，無法控制科技力量的走向，財富只會加大特權的壓榨，底層人民的痛苦沒有出口，暴力為法的現象終將把整個社會文明往後拉。然而逐漸沉淪的社會就像一隻笨重不動的大象，除非自己爬起來，解決此時此地無法移動的問題，任何人都無力推它向前走。

《島嶼的對話》    Rosa

油畫練習A girl has no name.

——(A Song of Ice and  fire 冰與火之歌 艾莉亞‧史塔克）

他撫摸著被海嘯吞噬過的黑色鋼琴，琴蓋上緣有道明顯的水痕，說明了它飄浸於水中的面積。他說，看著這泥濘而殘破的琴身，猶如看著一具屍體。但他仍讓它發出失準並受傷的哀鳴。這道哀鳴成了「神鬼獵人」配樂的初聲，陪伴獵人那附被巨熊撕裂的殘破身軀，踽踽走過漫長的風雪危程。2015 年，正是坂本龍一發現自己罹患咽喉癌後，中斷工作專心休養的後一年，無法抗拒的創作欲望以及對「神鬼獵人」劇本的喜愛，忍受著病痛不適以及無法克服的體能極限，他接下了配樂工作，回到音樂，繼續追尋那出於本質而永恆的聲音。

他說：鋼琴的音準來自於人類在琴鍵上施以噸計的壓力而來，而海嘯的重擊不過是還原了它原本的存在，不再依循人類所訂的音階。

海嘯之於鋼琴，巨熊之於獵人，癌症之於坂本龍一，走過已全然社會化的前半生，再來的重擊若沒有將我們打倒，或許都幫助我們更勇敢地走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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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坂本龍一是一位在西方國家有影響力的日本作曲家、演員，一生獲獎無數；所創作的音樂曲風空靈脫俗、融合東西古今，為世界級音樂大師，被譽為新音樂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