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之島讀後






 
台灣通史序 ───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
 
作家平路慣用纖細的文字表情,描寫充滿雄性身影的政治歷史。筆鋒既沒掉入細說歷史本事的枯燥深淵,也沒在周邊迴旋打轉,而是直接跳進當事人心裏,用理解同情刻畫這些人在詭譎時代中揚起漫漫塵煙時的轉折心情。她帶著讀者跨進歷史人物的靈魂窗門,聽他們潺訴無人在意的吞忍委屈,在大部分學者筆墨的紀錄裏,人們只看見他們的功過,而不知他們也有夜裡的思念,轉身背後的抑鬱。


 台灣小島身處在大洋與大陸的夾縫,台灣自身的歷史也展頁在霸權輪替的夾縫中。「婆娑之島」本著平路式的冷靜理性,也許帶有微微的黑色幽默,試圖以一種「女性姿態」喻比台灣小島在歷史洪流中的的婆娑舞姿,有原始放膽的野性、有豐饒包納的母愛胸懷,還有隨著政局時勢擺展出惹人愛憐的無力弱姿。平路以男女愛戀關係喻比台灣與霸權國家的互動,她以十七世紀荷蘭在台灣的最後一任總督揆一與希拉雅女子娜娜的愛情故事,2004年華盛頓高官與台灣國安局新進人員的緋聞案〈〉為兩條主線,交纏喻隱著台灣不同面貌的體質風姿。兩個外國男子因著對小島的異國愛戀,一個被陷構貪污敗德,一個被控叛國。






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長官揆一遠跨大洋,從西方繁瑣的文明來到有著險峻高山、豐美田林、四時如春的原始台灣,「美麗的福爾摩沙」,當時居住島上的西拉雅人民個個體態健美,性情奔放。這時期正是所謂的大航海時代,荷蘭憑著優異的造船技術及航海知識,在海上盡展雄風成為霸權國家之一,當時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只想從台灣牟取財富利益,並無長期耕耘的打算。揆一卻看出台灣的地理重要性及豐富內藏,認為荷蘭應該長期立足台灣。這段時間他愛上一名西拉雅女子娜娜。由於揆一的治理態度與帝國利益政策不合,加上傳教士與西拉雅原始宗教的扞挌,一封封對他貪污敗德的污告密函傳回荷蘭,使得揆一在熱蘭遮城〈現今台南安平古堡〉面對鄭成功大軍圍城時〈1662年〉,苦等救兵援糧而貽誤軍機,最後被陣前換將。戰敗回國後,被流放至班達島。多年後,揆一寫出為自己辯解的「被貽誤的台灣」一書。字字無不帶著對台灣的思念並扼腕荷蘭因錯失臺灣主權而喪失海上霸權優勢,招致國勢逐漸衰微的後果。當時十七世紀的原始台灣就如天真健美的娜娜一樣,與揆一的愛戀主動奔放,無禮教世俗的綁束,熱情溫柔卻沒有能力知道自己擁有的潛力籌碼,反成為霸權帝國眼中一個可染指剝削的地方。




三百多年後,美麗的島嶼又經歷了幾次政權更替。世界霸權也易了主。小島還是小島,不再原始奔放,西方文明的洗禮,讓她開始懂得打扮自己,也開始以適切的言談與世界對話,但它卻是孤立的。由於與「中國」的「歷史」拉扯不清,她在世界的地位有著「妾身未明」的模糊尷尬。1979年,美國放棄了與她多年的情誼,轉向與中國親密,她似乎有了不知自己是元配還是舊情人的委屈,受此政治局勢打擊,台灣自此在外交上開始無處著力,處處碰壁。一位年輕時曾在台灣居留許久,對台灣有份深深情感的華盛頓高官,無法同現實的國家政策一起轉彎,他深知台灣在外交上被打壓阻絕。在一次酒宴餐會,他遇見了台灣的新進女情報人員,被其單純纖弱的模樣所吸引,出於主動的,他關心她接近她,並遞交出他認為台灣理應知曉的情報資料,好讓他的小紅顏不會因績效不佳而被外調出華盛頓。高官的殷勤擄獲美人芳心,兩人的車內幽會被長期跟蹤蒐證之後,在一次與紅顏會面的晚宴後,他被FBI 逮補。出獄後,他回憶著往事歷歷,懷念著佳人,也深思自己在著整個事件中扮演著魚或魚餌的角色?是啊,纖弱是小島〈紅顏〉的本質?或是情勢折衝下的聰明姿態?而他的同情、體恤或是憐憫,或許只是滿足自我的強者慾望?男人是該保護纖弱的女人的。偉大正義的美國,該以何種態度對待以往的愛人盟邦?而今日隨著世局轉換,中國、台灣的敵我意識愈淡,雙邊關係逐日加強,台灣是否又落入另一個霸權往還的宿命?



人與人之間因時間機緣有了感情,可以理解。但國與國之間至多只能談及人道主義下的檯面正義,情誼只是媒體上的外交辭令,情誼下的利害算計才是實際!除非大部分國民對特定國家有情感認同,一個國家領導人所擬定的政策方向本就應以國家前途、國民生計為第一考量。小島原本就不能期盼霸權的忠心,只能處在這種霸權利害夾縫中,或作為船港轉運,或作為西進跳板或作為利用牽制,『小』島只能把這項特點視為一種籌碼或是宿命吧!而活於島上的我們,除了看到書中所喻,因著政治上的送往迎來,小島有著不同形貌的女性態度。與它日夜相存的,我們其實更看到她如同單親媽媽一樣,為了餵養子民成長茁壯,始之在國際間能抬頭挺胸,不惜代價的奔波生計,而讓身體傷痕累累。再親密的霸權依賴都可能隨時離開,只有小島上的我們能撫慰著修補著我們母親身上的傷痕,擦去每次因政治撕裂所留下的血淚!
 
這本書中兩位女主角〈娜娜與女情報員〉全本無言,似乎是暗示台灣從未有過主動的發言權,或是留待吸允她乳汁長大的我們,在仔細沉思之後為她們開口說話。






:此案是指2004年 美國國務院前副助理國務卿凱德磊洩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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